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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不服 作者┃有时右逝 - [读书]2011-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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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命·不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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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时右逝 ┃
第一章石家庄没有什么大历史,但是石家庄的人命硬。
在六七十年代,这里勉强称为一个庄——其实更像一个大一点的村子,靠天吃饭,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不过,这里的有些人很引人注目。
比如张五。
张五出生的年代不好,过了没多久就是三年自然灾害,正赶上了国家最困难的那段时间:当时他们一家8口人,张五爹张五娘还有爷爷奶奶以及四个哥。八口人可以为了一碗粥一粒米就和别人抡菜刀拼命——如果还抡得动的话。本来就喂不饱肚子,偏偏张五娘的肚子就在这个时刻渐渐的鼓了起来,这不是要命吗?
张五的爹骂天,张五的爹骂地,张五的爹骂张五的娘,张五的爹也骂自己。
张五的爹名义上算是庄里的教师。那个时代所谓的教师,也就是认识几个字,会写“毛主席万岁”,会说“为人民服务”,这种文化水平就可以担负起下一代的教育了。最后张五活了下来倒不是因为张五他爹的觉悟高;其实当时张五的爹已经盘算好了:只要老五生下来,就扔到后面的野河里淹死算了,反正留下来也是饿死,还不如给个干脆的。这样起码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死也不是一个饿死鬼——管喝饱。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张五的娘怀上快7个月的时候。
当时张五的爹从村自救会里领回来了几斤粮食,他爹盘算着,这点大米一次带回去,两天之内就会被家里的大嘴小嘴啃个干净,过不了几天就得全家继续喝西北风过日了;于是他自作聪明的把那袋宝贵的粮食藏在了自家的磨盘底下,拿着一点大米回家熬了锅稀饭。那是名副其实的“稀”饭,但是一家人依然是狼吞虎咽。嘴里有食下咽的感觉,在这个年代几乎要被人淡忘了。
张五的爹很满意自己的安排,觉得这样的日子过的有盼头。
第二天早晨,张五的爹再来磨盘底下和自己久别的宝贝亲热时,吃惊的发现粮食袋不见了!确切的说,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张五的爹愣了半天才明白自己被偷了。作案现场没有一点痕迹,除了周围几个正在喝热粥的地痞。那是和这个时代极为不符的稠稠的稀饭,吸溜吸溜的声音让人听着都流口水。
但是张五的爹没有流口水。
那是一个人为粮食疯狂的年代,张五的爹带着自己2个半大的小子和十几个人结结实实的干了一架。家里的碎砖变得更碎,家里的破瓦变得更破。张五的爹一开始是打算告诉那群地痞:吃了他的给他吐出来,拿了他的给他送回来,这毕竟是一家人救命的粮食。但是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拿起了镰刀,“噗茨”一声,自己的大儿子就捂着腰硬硬的摔在了地上。转眼之间,八口之家变成了七口之家。
大队处理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全庄的人都要饿死了,打架打死一个又能怎么样?有力气枪毙一个人还不如省省力气看着他饿死呢!张五的爹抱着自己儿子的尸体跪在大队门口哭号了一夜,最后不胜其烦的换来了小半袋大米。回家埋了尸首之后,张五的爹拉住了张五娘的手:“一定给老子生下来!!”
张五的爹现在知道了生儿子是有必要的,起码以后在庄里打架还有个帮手。
这就是为什么张五活了下来。
生张五的那个夜晚是电闪雷鸣,就是不见下雨。这样的天容易劈死人,庄里的医生是不会冒险出门的。所以张五的爹就搬了个马扎坐在床前,看着张五的娘使着吃奶的劲儿生张五。半大的小子们都被轰到了爷爷奶奶的屋里,省得碍事。那天晚上三个小孩听着自己娘叫的撕心裂肺,在忽明忽暗的泥房子里哆嗦着,不能入睡。
张五的娘这也是第一次难产,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紫,汗止不住的流,被单床单早就湿透了。按说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年岁生的孩子都该是细胳膊细腿打娘胎一使劲就出溜下来的,可张五偏不;看着张五卡在他娘的身体里就是出不来,张五的爹也是干着急的搓手跺脚——可是除了搓手跺脚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难不成上去跟拔河一样生拉硬拽?
还别说,张五的爹真就上去了;肚子里面的死了无所谓,反正生下来也是负担。但是张五的爹可不打算看着自己的婆娘活活疼死,以后生火做饭还要靠她呢!于是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就生生的抓住婴儿水嫩的皮肤,开始自以为是的拉扯。
一声啼哭,伴着一个响雷,张五的娘生了。张五的爹抱着张五,嘴里嘟嘟囔囔的,意思是前边4个小子没有害死他老婆,你小子可不能这么霸道。
张五的娘欣慰的在床上喘气,休息一会,收拾收拾,明天还要给一家人做早饭呢。张五的爹正抱着张五乐呵呢,忽然脸色一变紧接着大嘴巴子抽到了张五的娘的脸上:“你个没用的贱货!”
张五没有把儿,是个女的。
第二章
张五的娘走的蹊跷,就连张五的爹也不知道怎么和外人解释。
就挨了一巴掌,连惊带吓的一口气没有上来,张五的娘就这么生生的走了。半辈子任劳任怨张五的娘没累死,那么多年饥荒张五的娘没饿死,难产折腾过来折腾过去张五的娘没疼死,到让张五的爹一巴掌打死了。埋张五的娘的时候,张五的爹蹲在坟旁都忘了烧纸,显然没有醒过味儿来,一直自顾自的问,你咋就死了呢?
老四手里的张五冷不丁的哭了一声,恰恰提醒了张五的爹。
“就是因为你个小杂种!害死了你娘!”张五的爹狠狠的冲着老四喊。老四吓得一哆嗦,差点没把张五摔地上。
那是一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张五的爹想到很远:以后张五长大了要嫁人,这几年不就白喂了?退一步讲,就算养大了,结婚要嫁妆,别多说,就算要五斤大米也是要人的老命了……思来想去,张五的爹总觉得应该弄死张五,给自己省心,顺便给老婆报仇。
问题是怎么弄死张五。
喂狗??现在那里还有狗,都让人偷偷的煮了吃了;扔河里?倒是个办法,就是这几个月大旱,河里的水是越来越浅,还真不一定能淹死人;干脆,用棉被捂住算了,动静小,又不费事。
张五的爹想了半天,觉得可行,于是把张五用被子包住了。就在打算蒙头的时候,张五的爹扫了一眼张五,顿时吓坏了。
那双眼睛,不就是张五的娘吗?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五的爹思来想去的喝不下。且不说那点米汤到底值不值得吃,倒是刚才张五的眼神,难不成是死人来讨债了?张五的爹看了看自家的老房子,觉得一个屋子连着死两个人似乎有点忌讳,而且都是自己弄死的,一个老婆一个女儿,这莫不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吗?想着想着,手里的筷子就掉到了地下。一家人只顾抢着吃东西,根本没有人问张五的爹站起来去厨房干什么。等看着张五的爹拿着点粮食走出家门,一家人才傻了眼:感情爹一个人吃好的去了?
过了一会,隔壁的寡妇就来了,抱起张五走到了后屋;张五的哭声就渐渐小了。一点大米换奶水,寡妇本来还不乐意;但是奶水足肚子也是空的,还不如喂饱一个小的然后在喂饱自己来的合适。就这么着,好歹张五算是有食了。
在那个时代,生下来没有饿死就算是万幸了,张五竟然还能吃到奶,估计张五的娘活着她也没有这待遇。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问题是家里几个半大小子坐不住了,明白点事的总是想过去看看。张五的爹脸一沉,一巴掌打在了老二的脸上——这次是悠着劲儿的,怕打死——然后大声的怒吼:“你哥咋死的你忘了是不?还有心思琢磨这个?”于是老二就不闹了,老老实实的出门玩去了。老三老四也跟着老二,出去了。
寡妇倒没多想,就是觉得眼下的张五不能喂饱,要少喂——这样张五她才饿得快,保不准一小会之后张五的爹就得再拿粮食过来求自己呢!盘算着这些,她是一会喂张五一会又把张五抱开,足足折腾了一个钟头。就这样,张五也不哭了,过了一会,竟然睡着了。
“这不是长期的办法。”寡妇和张五的爹说。“我也不能常来啊。”说着话,寡妇不住的扫视着厨房的方向。张五的爹没有理解寡妇的意思,只当是怕人传闲话。“谁还管这个啊?都他妈要饿死了。”张五的爹说。
喂了几次奶之后,寡妇找个借口就不来了;张五的爹显然也没有打算再去请。倒是寡妇被张五吮吸的有了感觉,这几天不喂奶涨的难受,最后不得不乖乖的又自己上门来了。
“邻里街坊的,互相帮衬着点呗。”寡妇说。张五的爹感恩戴德,觉得寡妇是个好女子。
寡妇经常上门后,张五的哥哥们就总是被村里的几个闲汉莫名其妙的打,下手还挺重。张五的爹一时半会没有琢磨过来是怎么回事,还当是庄里人觉得自己家的人好欺负,于是就数落儿子们不争气,没人怕。
“你们得让别人怕你们!”张五的爹总是说,眼前浮现的是倒在地上的大儿子,还有那把丢弃在地上的镰刀。“不然迟早被人吃了!”
话倒是话,就是听的人不明白。张五的爹活着的时候很无奈。
等张五的爹闭眼的时候,张家总算是出了一个吃人的人;按说张五的爹应该瞑目,可是有两件事情是张五的爹万万想不到的:
第一件事情,是唯一一个吃人的张家人竟然是张五。
第二件事情,是张五吃的第一个人,竟然就是自己。
第三章
张五活下来了,但是不代表她活的好。从小时候开始周围的小子们就把她当成小子一样操练:打架,干仗都不带含糊的。由于天生是女孩,力气比不过那些男的,所以张五就一直被人欺负。有吃的?抢!给了一个树枝子编的头环?抢!穿了新衣服?抢!后来张五穿了一次裙子,被男孩子扒了以后发现穿上不合适,挨了一顿揍。
有人问了,那张五的哥哥们就看着张五挨欺负?就这么眼睁睁的干瞪眼?
当然不是了。
当别人都在争先恐后的欺负瘦弱的张五时,她的哥哥们也一拥而上的参加了抢夺,甚至有几次是自己家的人先动手,外人也跟着上的情况。
张五就是这么倒霉。一面是自己的哥哥们嫌自己能吃,抢了别人碗里的;一面是外面的人认准了张家的人好欺负,张五尤其好欺负。张五到10岁的时候懂事了,就躲在家里。被自己家人欺负总比出去被一帮子半大小子扯了裤子强。
其实张五长的是越来越水灵了;这一点张五的爹看在了眼里。现在的日子倒也比当时好过了许多,这让张五的爹打消了拿张五换粮食的预谋。眼见着围在自家门口的小子们越来越多,张五的爹似乎有了主意:那群人里,可有村支书的宝贝公子!
张五的爹盘算着要不要自己厚着脸皮去给自己家的女儿说个门路嫁过去;张五却已经不乐意了。那是张五第一次哭,说自己不喜欢那个喂自己吃土的村支书儿子。但是张五的爹没有理会。“女大当婚!”张五的爹斩钉截铁。
没有过多久,张五开始恨自己的爹。
爹没有和自己主动说过话,她不恨;爹经常偏向着自己的哥哥们,她不恨;爹从来没有带自己出过门,她不恨;现在爹开始逼自己卖人了,张五开始恨了。
她觉得自己还不如后院那只驴活的有意思。
那是张五十几岁的时候,被自己的爹讪笑着“请”进了支书的家。支书给了张五的爹一瓶酒就让他回去了。张五的爹美滋滋的喝了一晚上酒,梦见自己和支书成了亲家;没想到支书家的小子第二天把晕过去的张五又送了回来,裹在一床被子里扔在了张家门口,没说娶也没有说不娶就走了。张五的爹欣喜的以为得了一床新被子,抖落开一看上面全是血。
全庄的人都看着张五的爹拍马屁的笑话。
从此,张五没有出过门。
过了一年,身败名裂的张五来不及被自己的爹明码标价卖出去,一场全国的风暴突然就刮了起来。无数的年轻后生穿上了军装,戴着红袖箍,举着《毛主席语录》冲上了街头,愤怒的喊着口号,叫喊着要打倒不知道龟缩在哪里的阶级敌人。武斗派的作风让张五耳目一新,昔日里那些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摇身一变就是革命军领袖了。
人人拥护毛主席,但是人和人之间还要互相打,这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好在也没有人琢磨。反正要红,要硬,要忠心,要表态,足够了。
支书家的小子莫名其妙的就从一个地痞流氓成了一个革命派领袖,张罗着打倒周围的反革命分子。周围的人都人心惶惶,这是一个可以轻易把黑变成白把白变成黑的年代。
张五的爹却不在意,逢人便说:支书家的小子按规矩叫我一声爹哩,我怕什么?
然后,第一批被打倒的名单里就有张五一家。老太太看着一群红卫兵冲进了屋子打砸抢后,吓得两眼一闭走了,倒也干净。老爷子当然不乐意了,愣是冲进了一间挂着《维护革命果实指挥部》牌子的民房说理,立刻被被屋子里的人冠上了“反革命分子”“冲击无产阶级胜利果实”的帽子,被当场打死。张五的爹只能在家里抹眼泪,却连屁都不敢放,害怕自己放屁会冲击到无产阶级专政。
张五把一切看在了眼里,却什么也不说,静静的看着自己窝囊的爹。张五的爹此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希望,看着自己女儿那酷似自己老婆的眼神,经常一宿一宿的做恶梦。
后来有一天,来了一群人,冲进来就绑了张五一家人。庄里建了一个大台子,上面全是被打倒的对象,所以张五一家人也有幸站得高看得远。
台下是一群群跟着呐喊的群众,台上是一个个拖拉着脑袋的群众。要打倒就要有个说法,为什么要打倒。于是支书家的小子就喊着让下面的人揭发台上的罪人是怎么破坏革命的。
“XX偷过共产主义的鸡蛋!”
“XX杀过共产主义的狗自己偷偷吃肉!!”
“XX浪费过共产主义的粮食!!”
底下的人说着这些是个人都干过的事情,不同的是加上了“共产主义”的名号,于是上面的人罪孽深重;而下面的人虽然也偷过鸡蛋杀过狗浪费过粮食,但是那是别人家的不是共产主义的,所以不构成罪。
“打倒反革命分子!!”台上的领导大吼。台下的人大吼。
既然罪孽深重,那就认错吧!于是大喇叭一个一个的扩音,反革命分子老老实实的承认着自己的那些罪行——那些破坏共产主义的罪行。
一切本来也就是按照首都搬来的传说走一下过场,打倒之后底下的人回家睡觉,上面的人也是回家睡觉,明天继续来这里打倒就可以,跟上班一样。剩下的,就让那些年轻的武斗派们斗去吧!反正死几个人不会影响国家建设,只要死的不是自己,怎么都好。
可是偏偏张五就喊了一句话。
喊了一句张五的爹永远喊不出的话。
“我要揭发!!我爹以前卖国!!”张五喊出了这一句后,台下的人鸦雀无声,台上的人也是鸦雀无声。
除了张五的爹瞬时尿了裤子,一切都静止了。
第四章
大字报上传唱着张五大义灭亲的事迹。
当时张五就被人松绑了,请到了主席台上。这年头,偷鸡摸狗的反动分子太多了,群众难免提不起劲儿来;现在竟然有了一个卖国的,这实在是雪中送炭。
张五在上面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自己爹卖国的经过,台下的人听的越来越兴奋。当然在很久之后,大家看了《地雷战》啊《地道战》啊,觉得张五讲的明显是电影里的汉奸。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立刻就有人喊着打倒汉奸。张五接过一条群众递过的武装带走向了自己的爹,喊着那个时候的豪言壮语,用带着皮带扣的一头狠狠的抡了下去。
那是一个开始,之后的批斗会场场见红。
“不能让一个娘们带头革命啊!”这是开批斗会的人的心声。于是之后的批斗和武斗一次比一次狠,人们似乎都红了眼——自从第一次见血后,还是女儿打得老子的血。
张五看着爹倒了下去,满面鲜红。头上粘稠的血液是张五不曾见过的,缓缓的顺着张五的爹的嘴角流下,仿佛九岁那年过年喝得那碗稀饭一样。
张五打人时吓得一直抖,张五的哥哥们吓得一直抖,台上台下的人其实看着都在抖。抖了一会,张五反而不抖了,腿也站直了,嗓门也大了。
“毛主席万岁!”张五喊道。
在这一刻开始,张五死了;以后的这个女孩,叫张舞,红旗挥舞的舞。
张五的爹抬回去以后,第二天又被抬了出来。不过这次剩了一口气,没有坚持到再回去。连惊带吓,还有张五——不,张舞——那酷似她娘的眼神,活活的逼死了张五的爹。自己当着无数人被自己的闺女打了,这老脸还要吗?出门之前张五的爹就吞了毒鼠强,上了台就开始吐沫子了……人死了?没事,还有儿子呢!几个小子缩着脑袋在那里检讨着反革命分子的罪行,今天说私通国民党;明天又说给日本鬼子送过信;后天就是准备破坏共产主义……总之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的是什么了,检讨的罪要不为人知,要大,要新,才能避免武装带狠狠的落下——还是带着皮带扣的那头。
埋张舞的爹那晚,张舞没有出现。不少人都纷纷的竖起大拇哥,觉得根正苗红就是这个概念,虽然张舞是个黑五类。再之后的一切都顺其自然,张舞出现在一个又一个批斗场,穿上了改了裤腰的军装,拿起了红色的小本。无产阶级专政就在一个又一个武斗派互相群殴之下渐渐的巩固。
张舞的名气越来越大,就有人坐不住了。谁?支书家的小子。他记得自己那一晚是怎么对付张舞的,确实是禽兽不如;现在张舞成了禽兽,保不准想报仇呢。这年头,你瞪别人一眼别人就有捅你一刀的理由,何况是女孩家最在乎的东西?
支书的小子是越想越怕,好几个晚上都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就好像那带着皮带扣的武装带是抡到了自己的脑袋上一样,皮开肉绽,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
在一场批斗会后,支书的小子带着一大群人冲进了会场,当场按倒了正在收拾东西的张舞。张舞看清了来人是谁后,冷笑了一声。
“反革命的后代就是反革命!大家的眼睛要擦亮!就算她出卖了老子,保不准是计划着翻天呢!!”支书的小子喊着,从背后拔出了一把镰刀。“昨天就有人看见这个浪荡婊子和别人私通;我们能容忍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在革命队伍里发生吗???”
人,都是支书小子带来的;而跟着张舞的那点人数跟现在的阵仗一比,显然不成气候。以多打少自古就是写在兵法里的,张舞似乎很甘心一样,看着周围的人纷纷去捡地上的转头准备行刑。
张舞就笑了,但是眼睛瞪着支书的小子,没有害怕。她怕什么??她最怕的都经历过了,现在有什么可怕的?
“放开我。”张舞就说了这一句话。按着她的人看了一眼支书的小子,意思是问问到底放不放。支书的小子其实是不想多事的,但是张舞紧接着就喊了一声:“这么多大老爷们,还怕我一个小女子不成?”人群中就开始骚动,举着家伙的人放下了手,议论纷纷:好像这么多人处决一个女人——还是手无寸铁的——是有点不够光明正大。
“放开她。”支书小子说,然后把自己隔在了别人的后面继续喊着口号。他心里聪明啊:万一这个丫头藏着个手枪什么的,那自己不是自寻死路吗??自己可以藏着镰刀,保不准这丫头片子藏着什么呢。
果然,张舞被人放开后,从容的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按皱的衣服,然后手就放在了腰间。
“这小妮子还真有家伙??”支书的小子吓了一跳,自己胡乱猜测的难道中了?
不过张舞没有拔出什么吓人的玩意;相反的,她开始一件一件的脱衣服。
那是什么时代啊!那是一个保守的时代,说下面的那些半大小子有几个见过姑娘什么样的?一群人就流着口水,看着张舞越来越暴露的肉体,口号都喊的不利索了。张舞最终剩下了一件小汗衫,由于人多地方小,已经热的被汗浸透了,下面肉色若隐若现。
支书的小子此时舌头都麻了,恨自己当初为啥就让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给跑了。
张舞走过去,拨开几个已经不会说话的人,拉出了站在人后的支书小子,然后轻轻的抱住了他,在他的耳朵边吹气:你舍得杀我这个反革命??
第五章
支书的小子成为了历史,他在那个夜晚被人吊在了开批斗会用的那个院子里后面的枣树上,身上被人用镰刀划了个遍,身上还着了一把火。天亮了,有人看见后,说太狠了,人都死了何必这么折腾还要烧尸体呢;有人就轻轻的拽袖子,说,小点声,谁告诉你是人死了以后才烧了个断子绝孙?
张舞狠啊。
当时张舞看着眼前的一群腿都软了的人,笑了。“谁想要我的,”张舞指了一下眼前的支书小子,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就抓住这个真的反革命分子!”
张舞一边穿衣服一边轻描淡写的说了那一晚的事情,有流鼻血的,也有当时就开始责骂支书小子的,也有想表示一下大男子主义而上去义愤填膺的。总之,不到半个钟头后,支书的小子就被几个以前的亲信吊在了树上。
那个夜晚,支书的小子在树上晃着,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张舞。张舞就笑,就拿出了一个瓶子——那是刚才别人忙着挂人,她在后面屋子拿的。张舞打开了瓶子,别人都以为是酒,要拿喝醉来壮胆的;但是张舞却泼在了支书小子的要害上。
哟,人们有人闻出来了,是油。
火柴一点亮,支书家的小子怂了,不敢骂了,哭爷爷叫奶奶的求张舞手下留情。张舞没有说话,别人也没有说话;张舞在冷笑,别人在冒冷汗。
火柴灭了,支书家的小子裤子也湿了。好容易缓了一口气,张舞又划亮了第二根火柴。
这下热闹了,大家跟看耍猴一样看着支书家的小子在树上拼命的扭,由于手已经麻了,动作扭曲的可笑。这次已经是开始骂自己祖宗十八代了,连同自己未出生的种也骂了个遍。不管他现在心里多恨张舞,不管现在多丢人现眼,但是现在命根重要啊。
一群人就哄笑着看张舞耍着树上的人。张舞足足的玩了半盒火柴,地上全是半截的火柴棍。“好了,不审你了;在这样下去,我不是浪费共产主义火柴嘛!”张舞说。周围的人哄笑,上面吊着的是面红耳赤,几乎要晕过去的支书小子。等到了这句话,他也没有力气挣扎和道谢了,只能等着别人松绑。
旁边的人热闹也看够了,等张舞这句话一出口,就准备上去放人;谁曾想,张舞又划亮了火柴!这次不是一根,是一把。
“我求你的时候,你放过我了吗?”张舞在火光后面问。
然后就是一个人的惨叫,叫的撕心裂肺。火光大了一些,照亮了一个个恐惧的面孔。快晕过去的人就这么清醒了,在树上拼命的荡秋千——他想把火弄灭,但是除了两条腿不断的摩擦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围的人傻了。
张舞再回头时,没有人再用轻佻的眼光去看眼前的这个女子;相反,他们的目光就像是在迎接新的武斗派首领一样。
“打倒反革命分子!!”张舞喊。
一群人愣了一忽,也跟着喊了起来。放火烧人犯法,但是对方是反革命的,这就是在维护革命的胜利果实了。
人群的吼叫伴随着惨叫,渐渐远去。张舞带着人去抄家了,去抄当年支书的家,轻车熟路。充满欲望却不知如何宣泄的人们跟着一个身影,愤怒的破坏着一切。
人群散去时,张舞独自告诉支书,一报还一报。
半夜里,张舞带着几个人回到了枣树边,看着树上的支书小子。带来的人是谁?她的哥哥们。张舞拿出几把镰刀,递到了他们手里。
“砍。”张舞说。树上的人已经不省人事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去。
没有人敢动。砍人和杀猪毕竟不是一个概念。
张舞狠狠的抡了一刀,半截刀刃刺穿了树上人的大腿;那个人鼻子里噗噗的开始冒血,然后传出了一声沙哑的呻吟。
人还没死。
张舞把手里的镰刀给了二哥。二哥看三哥,三哥看四哥。
“你们别逼我。”张舞瞪着从小欺负自己的哥哥。“忘了爹跟咱们说的,大哥是怎么死的了吗?”
没有人说话,手却越抓越紧。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几个人在河里洗了澡,洗掉满身的鲜血后,才回屋子睡觉。河水很凉,但是几个人都不觉得冷。只是洗着洗着,老三突然开始哭,老二和老四劝了几句,突然也开始哭,而且越哭越狠。
上岸后,三个大老爷们光着身在,在满是石子的河边恭恭敬敬的冲着张舞磕了三个响头。
张舞一个人睡大间,三个哥哥睡小间。
那一夜,张舞偷偷的去了张五爹的坟前,哭的稀里哗啦。
“爹,咱们家以后是吃人的了。”
从第二天早晨开始,跟着张舞闹革命的人是越来越多了。革命嘛,就是要闹。于是张舞意气风发的带着一大群人,开批斗会,找反革命分子,发表爱国演说,和别的伪革命组织械斗。一个女子,是不用走的太靠前的;她身后那些盯着她屁股看的后生有的是,为了一句夸奖就敢上菜刀玩命。于是张舞这个名字就越传越神秘,大家都觉得她是一个绝世的尤物。虽然张舞长的不是那么出众,但是人人见了她,都觉得身上有那么一股东西,让人的眼光离不开。
也有的女子想要这么闯出名堂,但是不是被人说是伤风败俗给批斗了,就是让一群男人给糟蹋了。偶尔几个女的带着一点人来革命,就被反革命了。
几个哥哥,平时也不显山露水;但是一旦有人和张舞涉及到了利益上的冲突,保准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就有几个人杀人放火。周围想和张舞亲近的人偶尔去家里坐一坐,三个哥哥也不多说,只是冷笑着拿眼神瞄一瞄对方;往往对方就找个托辞告退了。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问你:你有几条命?
跟着张舞的男人多,但是没有人敢碰张舞。
第六章
张舞一大早就出去开批斗会了,一伙人突然杀进了张舞的家。老二一看,认识,是《坚决维护革命成果战斗小组》的人(顺便一说,张舞的革命派系叫《坚决永久维护革命胜利果实小组》)。这群人也是心狠手辣,大部分人是一个技校的学生;为首的是一个半大的后生,大号没有什么魄力,自己起了个外号叫二滚。可以说,整个石家庄的大点派系都发生过摩擦,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二滚一直没有和张舞的小组磕上。
来的这些人里为首的是一个歪戴着军帽的人,拿武装带指着老二,说,我们来抄家。身后的人就拿出了绳子,要绑人。
老二就喊了一声,然后飞身逃进了厨房;老三和老四从后院冲了过来,手里拿着的是生锈的镰刀——不是因为潮湿生得锈,那是上次的血留下的痕迹——人们还没有反过味儿来,老二也从厨房里返出来了,拎着菜刀。
一个钟头后,张舞带着人去了解放桥附近的技校谈判。几个哥哥被人用古代的木枷困住了,张舞一眼就看见了木枷上还插着自家的菜刀。双拳难敌四手,三个人难敌三十个人——况且别人是有备而来,手里都是长兵器,镰刀菜刀什么的根本很难近身。就这样三个人被打了个头破血流,老三折了几根肋骨,老四的牙也掉了两颗;二哥是最好的,除了眼珠子快掉下来基本没有别的大伤。
“几个意思?”张舞问坐在太师椅上的二滚。张舞身后的人都拿着家伙,二滚周围的人也都拿着家伙。冷兵器的时代,还是铁与血说话比较靠谱。人数就是道理,人数就是正义,人数就是革命,人数就是一切。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人数越多越打不起来;这是一个概率问题,本身石家庄就不是一个大城市,出门转几个街人就认的差不多了。都是街里街坊的,不是铁石心肠还真的下不去死手。惨的都是几个人和几个人的遭遇战。眼下这阵仗,大部分就是吓唬人了。
二滚坐的端正,也不说话,就是用眼睛不断的打量着张舞。几百个提刀挂枪的大老爷们里,就一个娘们站在了自己的面前,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实话二滚觉得眼前的娘们有那么点意思。不,是很有那么点意思。
“早就想见你了,都是革命同志,应该互相加强沟通。”二滚这话一说,气氛就稍微缓和了点,起码举着的钉耙啊锄头的都放下了。可是张舞不:自己的哥哥可是被人打成狗了,自己能舒坦吗?
二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让张舞进教室说话。张舞想了想,低声的吩咐了身边的亲信几句,意思是有什么响动就动手;然后自己不慌不忙的进去了。
椅子是二滚亲自摆上的,张舞坐下了。嘴里的话除了表达自己的意思还要带上“伟大领袖”“最高指示”等等词汇,听着就更讨论着国家发展方向一样严肃。里面的谈话声音时高时低,倒也没有针锋相对。
外面的两拨人剑拔弩张,都各自心怀鬼胎。
说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听见二滚哈哈的笑了。正当所有人紧张的猜测发生了什么时,门“咚”的一声被踹开了,二滚在前,张舞在后,然后二滚大手一挥:“松绑!都是自家人,不是阶级斗争!我们误会了!”
几十斤的木枷开了,三个血人倒在了地上——手脚麻木的时间太长了。两边的人都等着下一个命令:是拼命,还是别的什么。
张舞说,走。一大群不明所以的人就乖乖的扶着受伤的人离开了技校。背后,是一群不明所以的人看着得意的二滚。
半夜,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了。白天的事情让人分外劳累,晚上都贪图睡个好觉。只有一个人吹着口哨,在这街上游荡。
是二滚。
只见二滚穿着一身新军装,还换上了自己平时舍不得穿的军靴。有人要问,这大半夜的,二滚一个人去哪里?没错,二滚正是要去敲张舞家的门。
那有人继续问,二滚白天刚刚把人家家里的兄弟打得半死,现在又只身一人往人家家里去,这不是找死吗?
可是二滚不觉得自己是去找死。
二滚早就听说了这个奇女子,平时觉得不过尔尔,人云亦云罢了;今天一见,竟然拔不出眼睛。那个时代的爱情就是这么纯洁,也这么尴尬。几个字一出口,平时拿人命当鸡蛋的二滚竟然脸微红。
“你要是真有心,今天晚上来我家。一个人。”白天的时候,张舞犹豫了一下,对二滚小声的说了这句话。然后二滚就出门喊放人了。
因为二滚看到了,张舞的脸也微红,紧咬着嘴唇。
二滚到了的时候,风有点凉了。敲了敲门,门立刻就开了,果然开门的是张舞。
“你小声点,哥哥们就在隔壁屋子呢。”张舞低着头说。二滚谨慎的点点头,一脚迈了进来。
家里是微弱的烛光,还有张舞红扑扑的脸。
“真就一个人来的?”张舞似乎不信,一边做开水一边轻声的问二滚;二滚点了点头。“大老爷们,说话算话。”
张舞“噗茨”的笑了:“你不怕我们家的人暗算你?白天你可把我哥哥们打惨了。”
二滚听了以后尴尬的笑了笑。“想见你,没别的法……改天我割肉给哥哥们赔不是。”张舞听着,给二滚摆上了茶叶——其实就和树叶差不多,有个味儿罢了。二滚受宠若惊,这年头喝茶可是一种礼遇啊!人家请自己喝茶,这不是有意思,啊?立刻的,二滚伸手捧着杯子,等着张舞给自己倒开水。
张舞的手一抖,开水就溅到了二滚的身上——滚烫的开水,让二滚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喊了一嗓子“啊!”
张舞很紧张的看了看门口,二滚也紧张的看了看门口,然后看到了张舞紧张的脸,紧接着脱口而出:“没事没事!”声音大的啊,比刚才的叫喊还响亮。
“疯了你!想吵醒我哥哥?”张舞赶紧捂住了二滚的嘴。那是一双和时代不符的柔软的手,让二滚立刻就醉了。
“等我去给你拿毛巾。”张舞说着,走进了后屋。二滚自己摸着自己的嘴,拼命的吮吸残留的雪花膏的味道。
你说,这么好的一个女子,要是能娶回家……
二滚的美梦就做到了这里,张舞再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是几个浑身绷带的人——老二,老三,老四。
几个人立刻就按倒了二滚,然后老四拿出了镰刀。二滚没有喊,也没有怎么反抗,只是一直看着张舞,脸上是冷静。二滚心里笑,这才是奇女子,她就该这样,她不这样就不是传说中的张舞了。张舞的脸上没有任何红色了,而是一种漠视。
张舞根本就没打算接受二滚,这是设计让他自投罗网来了;刚才泼开水也是,她料定要是二滚带来人,听见惨叫必然会露出马脚冲进来,到时候就可以反咬一口,说二滚一个大老爷们说话不算话,连个娘们都不如;要是二滚喊了一嗓子确实没有人,那么三个哥哥虽然受了伤,对付一个怎么也不在话下。
总之,张舞算计的好啊,二滚带人来也是无法立足,不带人来也是无法立足。
老二老三牢牢的按着二滚的手和腿,老四挽起了袖子,手中的镰刀借着烛光,刀刃越发的瘆人。张舞搜着二滚的身上:这个年代,坐到这个位置的人出门都是要带刀的。
“家伙呢??”张舞问地上的二滚。
二滚笑了。“来丈母娘家,带家伙干什么。”
老二就扇了二滚一个嘴巴。张舞听着也不顺耳,皱着眉问:“你还有话不?”
二滚又笑了。
“你,以后就是我的女人了。”二滚说完就被老二扇了一个大嘴巴:“死到临头了你还他妈乱说!看你是条汉子,自己挑是左腿还是右腿!”
二滚没有理会,而是问张舞:“你说给我拿毛巾去了,毛巾呢?给我。”
张舞一愣,回身拿过来了毛巾。她现在觉得自己没有摸透二滚这个人,是很没摸透。
“今天这条腿,就是给哥哥们赔罪了;小的不懂事,以后哥哥们还要看着点妹夫!”二滚笑着说,然后示意张舞把毛巾塞进他的嘴里。
烛光亮了一晚上。
第七章
二滚这个名号就这么从街上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显眼的瘸子,其中一条腿上还有一个瘆人的大血洞。人们纷纷议论着张家兄弟的心狠手辣,那个夜晚被人越说越离奇,最后所有人都确信是张家三兄弟杀进了《坚决维护革命成果战斗小组》的总部,在万军之中取了上将的一条大腿。
从此,张舞和张家,没有人再敢多看一眼。
事后有人找残废了的二滚的麻烦,却被张家兄弟一顿好打,血染半条街。事后张家的老二放出了话来:“有我们一天,谁也甭想动二滚!”
二滚是条汉子,这是那天晚上张家的三个老爷们一致认可的。
镰刀过腿,二滚的牙都要咬碎了,毛巾从嘴里取出来后已经是一条一条,汗流的不比血少。但是他硬是没吭一声,最后自己扶着墙爬了起来,冲张舞勉强笑了笑,对着取走自己一条腿的人抱了抱拳,慢慢的顺着街离开了。二滚出去没一会,街上就沸腾了,无数人的惊讶与喊叫,让这个夜晚不再安静。
事后张舞才知道,门外其实人不少。二滚要来,也怕自己被人给暗算了,所以悄悄的带着一批好手;当时吩咐好了,要是出事自己就大喊,外面的人就杀进来。结果,是张舞的一杯茶让他下了死心:她一个娘们可以耍赖,咱一个大老爷们可不能当着自己喜欢的人耍诈丢人!!
二滚当时被开水一烫,情不自禁的喊了起来;其实外面的人听见之后就打算动手了。二滚也知道啊,于是才大喊“没事”,那不是安慰张舞,那是给外面的人听的。
再后来三个人按住了自己,要取二滚一条腿;其实二滚只要一声呐喊——甚至一声惨叫,死的就不是他而是张家人了。可是二滚铁了心要给张舞看看自己是个男人,才咬住毛巾废了自己的一条腿。刚一出门他就晕了,被手下抬走送进了医院,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张舞的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你,以后是我的女人了。”这一句话,让张舞失了方寸。
老三和老四偷偷的去找过二滚,觉得这样的男人可以保护妹妹。不过自从二哥放出话不许旁人动二滚后,二滚就从石家庄消失了。
“我丢不起那儿人。”二滚留下了这句话,就从石家庄消失了。显然他不打算靠着别人的保护活下去。后来有人说在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看着像是二滚。
张舞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活了一百年。
很快的,张舞就让自己忘记了那个曾经单身深入虎穴的人了。每天的生活还是要去过的,张舞没有时间后悔或者回忆。
倒是从此之后,张舞突然觉得自己身后跟着一大群男人很恶心,于是就慢慢的不再那么锋芒毕露;等到人们醒过味儿来,才惊觉很久不见张舞领着人开批斗会了。现在的张舞,又变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那几个哥哥还偶尔抛头露面,去解决一下不同团体的争端——现在的张家人有面子啊,说句话在石家庄就是好使。
张舞就这么活着,外人都说:以前的报应来了,活该现在张舞守活寡。有几个传闲话的半夜里被人打折了双腿,第二天早晨被人扔在了马路边上;从此以后所有人都闭了嘴。
外面也有当初死心塌地跟着张舞的,上门提亲来的有,找人说辞的也有;但是老二还是那句话:“我妹妹已经嫁人了。”言外之意就是:以后甭提这事。老二其实没有死心,多处都打听着二滚究竟下落在哪里;他不信那么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会投河自杀。不过,除了能说二滚的外号是二滚以外,其他的线索几乎没有——老二又不想和别人说“那个瘸子”,觉得是自己手黑干的缺德事,喊二滚瘸子就是抽自己的脸。
揪住以前跟着二滚的小弟,人家就算知道也不说——都当张家人没有完,要去灭口,谁愿意告诉他们二滚的下落?
二滚消失了,张舞退隐了,整个石家庄两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仿佛一夜之间约定好了似的同时淡出了历史舞台。
第八章
石家庄是一个不需要过去的城市,所有人都在向前看。
不久后,二哥出事了。
那天老二在街上买菜,在街上看到了一辆车巴巴的撞倒了一个老人。司机醉醺醺的下来看了一眼,上车要走。
“你他妈的还想走?”二哥过去抓住了司机。这是自己的地盘,怎么也不能看着别人这么放肆。司机看了一眼,到吸一口凉气:是张家的老二。关于这张脸有太多的传说了,不由得人不怕。尤其是左边那只眼球,上次的伤有了后遗症,总是凸出来,看着就怕人。
司机把老人送进了医院,老二接着买菜。
结果当天晚上老二在家门口被抓了,罪名是“开车肇事。”老头死医院了,现在是死无对证。后来才知道,车是民枪局的。
民枪局就是文化大革命的一个时代产物,不是政府,却有枪。平时总是冒充公安局,其实说穿了和大街上的武斗派系基本没区别。除了,人家有枪。你要问为什么事情赖在了老二的头上,这谁也说不清,却谁也说的清。反正几个带枪的就包围了张家,在半道上抓住了一脸莫名其妙的老二。
张舞是后来才知道二哥被抓走了。民枪局抓的人,杀人案,枪毙。
一般来说,张舞是没有打算在出面。但是这次是事关自己的哥哥,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再次走出了家门。
去民枪局要人的时候,张舞拿出了许多证据表示死的人和老二没有关系。没有想到的是,这里咬紧牙关就是不放人。张舞生气啊,带着一群人想冲击这里——被几个拿枪的给打了回去。看来这次对方是玩真的,二哥凶多吉少;不过究竟为什么民枪局瞄上了张家还不得而知。按说张舞当时虽然能闹,但是也有分寸,没有得罪这方神仙啊,为什么这次对方就一定要斩尽杀绝呢?
张舞琢磨着不对。
果然,晚上有人请张舞去趟民枪局。张舞就去了。一夜过去了,张舞出来后一脸的愤怒。“你们除了欺负我一个寡妇,还会什么……”张舞自言自语着,走回了家。
第二天,照样是请张舞去了民枪局。张舞这次去了以后,看到哥哥身上比昨天多了很多新伤,没有了言语。二哥整个人被打的浑身是血,见了张舞之后摇了摇头,让张舞出去。他不想被自己的妹子看见这么狼狈。
回来之后张舞偷偷的抹眼泪,老三老四一听张舞的描述,当场就拿着家伙要去玩命,被张舞吼住了。张舞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
第三天张舞再从民枪局出来的时候衣冠不整,脸色刷白;但是她的身后,跟着她的二哥。
“别和别人说。”张舞咬着牙,眼泪已经打转了。
二哥靠着墙,喘了口气点点头,第一次特别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妹妹。
二哥三天以后死在了民枪局门口,是被乱枪打死的;身后藏的镰刀根本就没有机会拔出来人就死了。行刺领导的罪过,是反革命现行。这不是明摆着要推翻无产阶级专政吗?
于是一群人,一大群人包围了张舞的家。
按说吧,这个时候张舞伶牙俐齿那么一说,事情也就过去了。问题是这次张舞铁了心了,认准了死的人就是自己的亲哥哥,嘴里没轻没重的造谣生事。这可是划不清革命界限的问题,是原则问题!于是久违的批斗会,久违的愤怒而又莫名兴奋的人群,不久违的是,张舞又被绑着跪在了台上。
老三老四跑了;平时就是一些黑五类,没有什么革命积极性,现在出了这事,要是被抓住了就是死路一条:你说你不是同谋??连平时看着对主席挺忠心的张舞——现在又是张五了——都承认了自己是反革命的家属,那几个平时一起吃饭睡觉的小子能逃得了干系?
其实老二走的时候说了几句话,意思是让老三老四带着张舞走。张舞当时整个人都跟失了魂一样,眼神呆滞,谁叫她也听不见。群众们围住的张家已经人去楼空,正值所有人失望之际,张五自己一个人神神叨叨的回来了。
风暴就这么掀起,张五被人斗得死去活来——你之前有多狠,现在就有多惨。每天的张五就是上台去,衣冠不整的;到了晚上锁进一个牛棚。牛棚外,每天还有2个持枪站岗的人瞅着衣不遮体的张五吃饭睡觉。折腾来折腾去,张五想到了死。
她看着房梁,一夜一夜的发愣。
第九章
最后张五也消失了。
这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无声无息的过去了。人们都从噩梦中惊醒,回到了生活中去。没有人再去关注那些应该被打倒的对象了;大家更关注的,是未来。
新时代风调雨顺,但是张家却彻底的在石家庄销声匿迹。后来闲汉们扯淡起来,说老三现在在北京干装修,有人亲眼见过;老四好像去了长白上混到了道上,也有人亲眼见过;还有张五,某个夜晚牛棚被人撬了锁,哨兵被人用镰刀撂倒了。大家都觉得是那两个没有走远的哥哥趁着风头小了些把人救走,然后远走高飞。自从牛棚的锁坏了之后,张家的故事就在石家庄断了,几个人没有再在家乡出现过。
石家庄人,不服命的有的是。
时候一长,人们口中的张家就不再是历史,而是故事。有的说张家以前是地主所以一直这么横;有人说张家其实有祖宗保佑所以八辈子出了一个张五;有人说张家肯定还会回石家庄的。但是,针对于最后两个哥哥不顾安危在拿枪的手下救了自己家妹妹这件事,大家觉得是那么回事。
“是汉子,没丢咱石家庄人的脸。”人们说。
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张家渐渐的从大家的回忆中消失。
到了九十年代,石家庄慢慢的发展了起来,以铁路为中心渐渐的繁华;不少人都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五”是张五还是王五,亦或者是刘五了。就在这个时候,风平浪静的石家庄出了一个大案子。
公安局里的一个领导被人在大街上给暗算了,身上多了十几个窟窿眼,前后透气;说死的这个领导还是劳苦功高,以前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任民事局的局长,为了维护社会治安做出了重要贡献,曾经击毙过几个当时石家庄的大恶霸。
报纸上说的玄乎,人们就继续往下看。杀人的是一个老瘸子,当场被捕;杀人之后还意图藏尸,后来可能是累了,所以索性扔在了马路上;社会心理学家分析说是老头的老婆刚刚死了,心里的阴暗导致了老头的精神不正常,所以产生了报复社会的想法。老头现在跑了,而且无亲无故的;只有老头的老婆那边的户口本上显示还有两个兄弟活着,希望社会上有知情人士通知一声,给公安局破案提供其他线索。
报道的下面是一大幅照片,是发现凶手被捕的现场。
老点的人们有认得的,说照片上就是“民枪局”的旧址。
也有人说,公安局出示的那把用来行凶的镰刀看着眼熟。
更多的人,是竖起了大拇哥,由心里佩服,二滚是条汉子。










